如今一提风水,许多人先想到柜台上那只张着嘴的貔貅,门楣上悬的小圆镜,想到先生进门转一圈,罗盘一摆,断几句何方宜动土、何处须避讳。这是风水如今的行头。它的本来面目,跟这些不大相干。
往上追,这门学问起初只做一件事:人要在一片地上活下去,先得看懂这块地。《诗经·大雅》记公刘率周人迁豳,"既景乃冈,相其阴阳,观其流泉"——立起竿子测日影,看山冈哪面朝阳,看水从哪里来、往哪里去。那是三千年前,没有罗盘,没有口诀,靠的是眼睛和腿脚。汉人管这事叫堪舆,堪是天,舆是地,无非仰观俯察;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《堪舆金匮》十四卷,可见那时这类书已经不少。乡间另有个叫法,唤作"地理",吃这碗饭的便称地理先生。这个称呼我喜欢:先生说到底是个看地的人,不是个通神的人。
"风水"二字,要到相传为郭璞所作的《葬书》里才落定:"气乘风则散,界水则止。"又说"得水为上,藏风次之"。那个"气"字暂且搁下,话其实很素:风太大的地方不宜居,住下也不能离水太远。一个"藏"字,一个"得"字,是多少代人拿口粮换来的账。老村落多选在山的南麓、水的北岸——山南水北,古人谓之阳,地名里还留着这套眼光:洛阳在洛水之北,淮阴在淮水之南。背山,借它挡一冬的北风;面水,图汲饮灌溉之便。"负阴抱阳"四个字,底子就是这么一桩安排。
试举一例。旧时的风水书最忌"反弓水":河道拐弯,弓背正冲着宅基,便说此处住不得。先生把话说得吓人,里子却是常识——河弯处水流甩向外岸,凹岸一年年被淘空,发大水先垮的就是这一侧;弓腹里泥沙淤积,滩地越垫越厚。江南种田人都晓得,凸岸的滩地种瓜种豆,几年便宽出一截来。一条水文上的旧经验,裹进吉凶的话里,就成了"煞"。
宅子本身也一样。北方四合院坐北朝南,不是图个口彩:冬日日头低,光能一直照进堂屋深处;夏日日头高,屋檐恰好把光挡在阶前。北墙砌得高,窗开得少,挡的是一冬的西北风。皖南老宅的天井又小又深,四面雨水全归自家院里,老话叫"四水归堂",说是财不外流;掀开这层话,是排水,是采光,是天井底下那口备火的大缸。徽州人出外经商,挣了钱回家起屋,雕梁画栋之外,先紧着这几样安排——身子安顿好了,财才守得住,话其实就这么个次序。门窗对开、风直进直出的格局,旧称不吉——旧宅没有玻璃没有暖气,穿堂风日夜地灌,老人孩子先受不住。规矩的面子是吉凶,里子全是冷暖干湿。
既然是过日子攒下的经验,怎么传着传着就神乎其神了?依我看,一半在行业,一半在人心。先生吃这碗饭,道理讲得太白,便一文不值;须得说气,说煞,说祸福,话才有分量,谢仪才厚得起来。主家这一头,盖房是几代人的积蓄,宁可信其有,谁敢拿"想来无碍"去赌?于是七分经验裹上三分玄虚,一代裹一层。裹到后来,外头的人只看见玄虚,连里头那点经验也不认了。如今有两种讲法,一说风水全是迷信,一说风水处处暗合科学——两种我都不取。它就是一门旧时代的环境学,只是记账用的是吉凶的笔法。老账房记流水,名目古旧,进出却是一清二楚的;风水的账也是这样,科目写的是气与煞,记的是风、水、日头。
今天盖楼有结构师,买房晓得看朝向、看日照,谁也不必再请先生相宅了。风水作为一门手艺,是过时了。可作为一笔旧账,它还值得翻翻——那上头记着中国人怎样在一块地上安顿身体,怎样同山水风雨商量着过日子。看懂这个,比请一只貔貅回家摆着,有意思得多。
风水这个题目大,罗盘上的二十四山、阳宅阴宅的分途,都可以慢慢说。往后我在玄镜陆续写下去,点个关注,后头的文章自己来找你。文中所言皆就传统文化立论,仅供欣赏与自我反思之参考,不构成命运预测,亦不构成医疗、投资、法律方面的建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