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嫁女儿,男方请人择了初六,女方家那本黄历翻到初六,底下两个字:忌嫁娶。两亲家隔着一张桌子,各捧一本,谁也不肯让。这种事旧社会里常见。如今办喜事多半随周末、随长假,不大吵了;可每逢搬家、开业,仍有人把两本黄历对来对去——一本说宜,一本说忌,越看越糊涂。
如今"老黄历"三个字是骂人的话,说人脑筋旧,跟不上趟。可这老黄历究竟是怎么回事,骂的人多半说不上来,捧的人也未必说得上来。
先交个底:宜忌不是老天爷批下来的,是人推算的。既是人推的,就有各家的推法。
一九七五年,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一批秦代竹简,里头有两部《日书》,哪日宜出行、哪日忌盖屋,一条条写得明白。成书还在秦并天下之前,算来两千二百多年。可见择日这行当,资格比许多人想象的老。汉人过日子,出门、动土、娶妇,都要翻一翻。那时的法子已有一副骨架:建除十二神——建、除、满、平、定、执、破、危、成、收、开、闭,十二个字挨日轮值,各管一天的脾性;再配干支生克、二十八宿,后来又添黄道黑道。名目越滚越多,账越算越繁。
架子一多,打架是早晚的事。《史记·日者列传》里记着:孝武帝时,聚各家占者于一处,问某日可娶妇否。五行家曰可,堪舆家曰不可,建除家曰不吉,丛辰家曰大凶,余下几家,或曰小凶,或曰大吉,各执一词,"辩讼不决,以状闻"——吵到御前。武帝批得倒也干脆:"避诸死忌,以五行为主。"都别吵了,听五行家的。这段记载妙在何处?妙在它白纸黑字告诉你:两千年前,摆在皇帝案头的就是七份互相打架的答案。
所以两本黄历不一样,不必疑心哪本印错。多半是各家规矩不同,神煞取舍不同,又都不肯明说。
这乱象,朝廷自己知道。乾隆年间官修《钦定协纪辨方书》,把历代积下的神煞逐一捋过,辨其是非,正其讹谬——书名里一个"辨"字,就是承认这里头乱。可官书管得住钦天监,管不住书坊。清末民初,黄历是大生意,印得越花俏越好卖,"宜剃头""宜沐浴""忌远行",一条条往上添,添得越细越显得灵验。依我看,宜忌写到祭祀、嫁娶、入宅、开市、动土这一层,是老规矩,有来历;写到管人哪天洗头、哪天剪指甲,那是书商的花招,当不得真。广东人管黄历叫"通胜",嫌"书"与"输"同音,图个口彩——口彩归口彩,道理归道理。
那么每天的宜忌到底怎么看?我的看法只一句:把它当老规矩用,别当紧箍咒戴。
旧时说择日,指的是婚丧嫁娶、造屋迁居、开市破土这类动根本的事。一饮一啄,古人自己并不讲究。翻黄历决定今天要不要理发,是本末倒置。
大事上,宜忌可以看,但更要紧的是人事。旧式婚姻两家合日子,合的不是那一天有多神,是两家都点头、心里都踏实,往后小两口过日子,少一层"当初日子没挑好"的埋怨。择日真正的用处在这里——叫人临事郑重,不是捆人手脚。日子拣得再好,婚后不和睦的有的是;日子平平,白头到老的满街都是。
冲煞一说,知道就好。某日冲某生肖,大事上避一避无妨;见了"冲"字便惶惶然,不必。老百姓有句话,"择日不如撞日"。这不是教人马虎,是教人别被日子拿住。真要紧的事,准备周全、心思用足,比赶在哪一天办要紧得多。
说到这里,提两句玄镜。它做排盘,有一点合我的脾气:把用的哪一家口径,直接印在盘上。年柱以立春分野,月柱按节气交节,时辰依真太阳时校正、出生地可以自己择定,晚子时算当天还是归次日,一概写明,不躲。这些地方向来是各家打架的老战场;黄历打了两千年的架,多半坏在闷头推算、不肯交代用哪本账。肯把口径摆到明面上,是老实人的做法。
日子的话题还大。立春换岁、太岁当值、神煞来路,都值得单写一篇。点一个关注,后头的文章自己会来寻你。照例交代一句:文中这些,仅供传统文化欣赏与自我反思参考,不构成命运预测,亦不构成医疗、投资、法律建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