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镜

三枚铜钱与五十根蓍草:六爻何为平民之占

老城隍庙的山门外,从前总戳着几个卦摊。一张矮桌,一块青布,布上画着八卦,桌角三枚铜钱,有的还扣着个旧竹筒。来问卦的多半不是体面人:裁缝问儿子的病,粮行伙计问东家的买卖,乡下来的老汉蹲在边上挨了半日,问走失的那条黄牛。先生把钱合进筒里,摇六回,排成一卦。这门营生,就是如今说的六爻。

可《易》本来的占法,远没有这么便当。古法用蓍草,五十茎,取四十九茎来用。《系辞传》写得清楚:"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。"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,三变才得一爻,"十有八变而成卦",起一卦要小半个时辰。草也不是田边的野草。蓍是菊科的多年生草,古人认作灵物,《史记·龟策列传》里说,蓍生满百茎的地方,底下有神龟守着。这样占一回,须专器专人。《周礼》太卜掌三易——连山、归藏、周易,那是官署里的职事,寻常百姓挨不着边。

变局从两头来。汉人京房把天干地支装进卦里,一卦六爻各配干支五行,又立世应,卦就不再只是几道爻画,成了能生能克的一张盘。到唐宋间,一部《火珠林》托名麻衣道者,定下以钱代蓍的法子:三枚铜钱合在掌心,默想所问,掷六回,按字面背面定阴阳老少,遇老则动,一卦即成,一碗茶的工夫。草免了,揲蓍那套繁文也免了。门槛一塌,占卜便从太卜的官署,落到了城隍庙前的矮桌上。市井里管它叫文王课——照例是托名,百姓的物事,总要认个大牌的祖宗。

说它是平民的易占,"平民"不是客气话。先看器:三枚制钱,家家抽屉里翻得出来,犯不着入山采蓍。再看传法:摇钱六次成卦,然后照书装干支、定世应、排六亲,粗通文墨的人肯下几年工夫,入得了门。明清两朝的《增删卜易》《卜筮正宗》,就是写给自学者看的实操书,一步一讲,那路数,跟老账房教徒弟打算盘差不多。顶要紧的是它所问的事。六爻排出来的六亲——父母、兄弟、妻财、子孙、官鬼——细琢磨,这哪里是卦,分明一册市井人家的流水账。古人坐在蓍草前问征伐、问祭祀,百姓蹲在卦摊前问的是牛、是船期、是媳妇的胎。六爻的本事,是把《易》从天地阴阳,翻译成了"我家的事"。

正因为它平民,附会也多。如今讲究非乾隆通宝不可,说盛世的钱带灵气,讲究的还要拿去开光。这话我连一半也不信。钱在六爻里只是个取阴阳面的器具,与蓍草、龟壳同一性质;《易》所重从来在"问",不在"器"。计较铜钱的年号,跟计较供桌上馒头的成色,是一路糊涂。野鹤老人摇了一辈子卦,没听说他挑过钱。

还有一层要掰开:六爻是占事,不是算命。一事一占,问的是眼前这桩事的势头;一辈子的穷通寿夭不归它管,那是论命一路的营生,两条道。老规矩叫"不动不占",心里没有真疑难,不必去摇。《蒙》卦卦辞说:"初筮告,再三渎,渎则不告。"后人讲成神灵见怪,依我看,渎的不是神,是人自己——一件事翻来覆去地问,问的不是吉凶,是不肯罢休,越问越没有主意。

另有一桩事,外头人很少提。真正靠这门手艺吃饭的老辈,对玄虚最不耐烦。野鹤老人的书为什么叫"增删"?是他把几十年里一条条占验过的旧账翻出来,不灵验的说法,删;神道道的名目,删。王洪绪的书名《卜筮正宗》,一个"正"字,对着的就是他眼里满纸的谬。江湖人拼命往卦上添神秘,行家拼命往下删。这个分别,比什么口诀都值得记住。

六爻留给今天的,与其说是排卦的手艺,不如说是"决疑"二字的郑重。占的第一步,是把要问的事说清楚。多少人坐到卦摊前,支吾半日,连自己究竟问什么都没想明白。事问明白了,已经清楚了一半;剩下那一半,铜钱帮不上,还得自己拿主意。这类老行当的底细,往后我还会在玄镜里一篇篇写下去,讲的是理,不是命。你若愿意听,点个关注,下一篇自然会来寻你。

本文仅供传统文化欣赏与自我反思参考,不构成命运预测,亦不构成医疗、投资、法律建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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