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年轻时在旧书肆淘书,见过一部奇门遁甲的抄本,蓝布函套,压在柜子最底层。掌柜的不轻易拿给人看——不是怕官面上查禁,是怕客人翻两页便撂下,嫌满眼戊己庚辛,像账房先生写花了的流水账。这第一印象,其实不冤枉。奇门遁甲骨子里就是一套排布的章程,既不玄,也不妙。
最易误读的是一个遁字。望文生义的人,把它读成隐身遁地;戏台上它又撒豆成兵、划地成河,更添一层神异。戏归戏。遁者,藏也,藏的是甲。十干以甲为尊,甲是主帅;主帅不立于阵前,须隐在六仪之下——甲子遁于戊,甲戌遁于己,以下甲申、甲午、甲辰、甲寅,各依庚辛壬癸。主帅藏定,乙丙丁三奇在外策应,休、生、伤、杜、景、死、惊、开八门分列九宫。习此术的人,入门先诵《烟波钓叟歌》,歌中自夸天地可收于一掌。收进掌心的是推算的盘,不是撒豆的那只手。
它的来历,史书里翻得到。《后汉书·方术传》的序,已把遁甲与风角、孤虚并提,东汉时便是占候的一家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著录的遁甲书,一翻十数种。明代茅元仪编《武备志》,径直收它进军书——旧时军中出师,拣时辰、看方位、定主客,用的正是这一路。至于挂到诸葛亮、刘伯温名下,那是后世戏文的加法;张良桥下拾履,受的是《太公兵法》,《史记》里半字未及奇门。四库馆臣收《遁甲演义》入子部术数类,与相宅占卜之书同列,存而不论。官修书目眼里,它是一门术数,谈不上神道。
于是常有人来问:拿它算命,准不准?这一问就问岔了。算命的路数,以子平为例,要的是生辰。年月日时排成四柱,一排定终身,看的是一个人一生的格局厚薄。它像账房手里的总账,替这人立档。奇门不要生辰,要的是此刻。时家之法,一个时辰换一局,天盘地盘、九星八门,俱随时辰排入九宫。同一时辰,东家来问、西家来问,起的是同一局;分别只在所问何事、所取何方。它不像账,倒像行旅人夜宿客店,晨起向店东讨的那张路程单:单子不替谁立传,只标何处有渡口、何处是山梁,宜早行,还是宜歇脚。
一个看人,一个看势。八字答的是"这人什么底子",奇门答的是"此时此地,此事如何措手"。拿奇门去推终身,好比拿路程单替人相面,两不搭界。
依我看,奇门之难,不在排盘,在断局。相传局数自一千八十删至十八,排法千年如一日;照书起局,半日可会。难的是对着盘说话。同一张棋枰,国手与庸手所见,不是一盘棋。若学成查字典——见开门便道吉,逢死门便道凶——那是买椟还珠。老话讲"学会奇门遁,来人不用问",这话我信一半。不用问,因时与位已落在盘上;可替人拿主意的终究是人,不是盘。
放平了说,奇门是古人搭的一张时空对照表:把时辰换算成九宫里的排列,再拿这排列去比量人事的进退。它不预言什么,只逼你动手之前,把何时、何地、该进该守,一桩桩想明白。用对了,是谋定后动;用歪了,成了给自己壮胆的签语。从前带兵的人看它,走镖的人看它,行船的人也看它,图的都是四个字:心里有数。
玄镜里排奇门盘,省的是翻书查表的手工。盘上三奇六仪、八门九星,每一样从何而起、作何取象,往后我们一篇一篇慢慢讲。看懂符号的来历,比背熟断语要紧。这类文章还会写下去,点一个关注,下一篇自己来找你。
(本文仅供传统文化欣赏与自我反思参考,不构成命运预测,亦不构成医疗、投资、法律建议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