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连山、归藏失传了。”这句话说到这里,本来该让人多问一句:如今还能凭什么了解它们?可有些讲法偏偏往另一头走:既然失传,必定比《周易》更深;既然更深,必定藏着不外传的本事。
先把名字的来路说清。《周礼·春官宗伯》记有“掌三易之法,一曰连山,二曰归藏,三曰周易”。因此,谈连山、归藏,是在谈古代文献所记的两种易法。把它们说成夏易、商易,是后世常见说法;不能据此把每一项流传的细节都当作已经核实的历史。
“失传”也不等于完全没有线索。《归藏》有辑佚研究,学界也把王家台秦简中的易占材料放进相关讨论。出土材料如何命名、与传世记载是什么关系,需要辨析;有了这些材料,不等于原书已被完整恢复。连山、归藏也不能用一句“都是秘密”打包带过。
依我看,最该拆穿的就是这一步:把“不知道”,悄悄换成了“不得了”。
失传不能替一本书证明本领,更不能替一个自称掌握它的人证明资格。缺了材料,就该把缺口留在那里。拿神秘填上,听着热闹,却让人离想了解的东西越来越远。
例如,你去旧书摊找书。摊主拿出一本缺页的旧本,说缺掉的恰好是最厉害的部分,价钱因此要翻几倍。你多半会问:既然看不见,怎么知道那几页最厉害?
换到连山、归藏的话题上,这个问题反而容易被忘掉。名字古奥,再加一句“寻常人接触不到”,缺失便成了身价。原本需要交代的依据,倒成了不许追问的秘密。
越是无法核对的内容,越不该获得免于追问的待遇。
读者关心失传的两部易是什么,并没有错。人会好奇:它们与《周易》有何关系,曾经怎样理解变化,又有哪些内容还能辨认。这样的好奇,值得认真对待。问题出在有人用一套听起来完整的答案,把材料里的空缺遮住了。
比如,从“连山”的山字讲出一番道理,从“归藏”的归、藏二字讲出另一番道理。作为今天的联想,可以谈,也可能有启发。但应当明说,这是怎样得出的解释。光凭名字说得通,不能就算找回了原书。
读者要听的,不只是“讲得有没有道理”,还有“这番道理从哪里来”。少了后一句,解读很容易穿上原典的衣服。
遇到所谓复原本、秘传本,也不必急着拜服或否定。先看它肯不肯交代:凭哪些材料整理,哪里有文字可核,哪里由整理者补足。愿意把这些说清楚,才有继续读、继续讨论的余地。
若一问依据,对方就说你境界不够;一问出处,就说天机不可泄露,那么该受审视的是这套说辞。不能让人借着维护易学的名义,挡住对自己说法的追问。
有人担心,讲得这么明白,会不会把易的趣味讲没了?我倒觉得,值得细读的内容,经得起追问。一个解释如何从文字里生长出来,在哪一步出现分歧,往往比“有一门绝学无人知晓”更耐读。
尊重连山、归藏,也包括不随意替它们发言。承认有些地方还弄不清,不会使它们失去文化分量;硬给它们安上无所不能的本事,才容易把研究变成招牌。
《周易》也不必在这种招牌下面矮一头。能读到的文字,要花工夫读;暂时读不到的内容,要留出分寸。不能因为眼前的书可以逐句讨论,就嫌它不够玄,转身去追一个永远不肯亮底的答案。
失传值得惋惜,也值得研究,但不该成为抬价的理由。谈易的人肯把“知道多少”说清楚,这份老实,比故作高深更有分量。
玄镜谈易,也把依据与解读摆明,不替连山、归藏的空白添上神奇本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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