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镜

易经:占卜之书,还是做人之书

旧书摊上有个怪现象:易经总跟麻衣神相、柳庄相法捆在一处卖,书脊挨着书脊,连落灰都是一样的厚。摊主不读,买书的多半也不读,可这个摆法,不知哪年起就这样传下来了。书摆在什么位置上,往往就是世人怎么看它。一部易经,摆在相面算卦中间,一摆几百年——这冤枉,不是从今天起的。

要说冤枉,先得认下一半:它的出身,确实是占筮。周人遇着拿不准的事,烧龟甲叫卜,揲蓍草叫筮,易经起先就是筮的底本。可占筮是怎么一回事?《左传》里斗廉说得好:卜以决疑,不疑何卜。心里本无决断,才去参酌;这不是到冥冥之中领一张批好的公文。再看卦爻辞里记的,帝乙归妹,高宗伐鬼方,箕子之明夷,全是前朝旧事。前人把经过的事记下,注在卦里,是让后人遇着相似的局面,有个比照。这是旧账,不是符咒。后世偏有人把旧账当符咒念,越念越玄——这不是书的错。

把它从算卦摊上往回拉的,是孔子。老人家晚而喜易,读得勤,串竹简的皮条磨断三回,韦编三绝说的就是这件事。可他图什么?《论语》里记着他自己的话: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。不求先知,求的是少栽跟头。他引过恒卦那句"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",引完补一句:不占而已矣。到荀子,话更干脆:善为易者不占。儒家读易,自来把占往边上搁。如今倒好,占成了招牌,书里的道理反倒没人提了。

那书里到底讲了什么?依我看,头一条是一个变字。《系辞》说它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,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——不能当死规矩背,只看眼下合不合宜。一部专讲变化的书,被人拿去问铁定的祸福,这是第二重冤枉。

第二条,是时与位。拿乾卦做个样子。六条龙排开:潜龙勿用,见龙在田,终日乾乾,或跃在渊,飞龙在天,到顶,亢龙有悔。说的不是六个人,是同一个人在六个位分上的活法。旧时的戏班子最懂这个。科班里的孩子,天不亮起来喊嗓,师傅的板子就在旁边候着——那是潜。潜不是没出息,是时辰没到。熬几年,龙套里跑出一句词来,这是见龙在田。等到挂头牌那天,旁人想着该享福了,他反倒到园子到得更早,勒头勒得更紧——九三那条龙,爻辞叫夕惕若,白天唱戏,夜里还提着心。怕的是亢。也有名角儿,嗓子塌了不肯下,霸着台口,一场倒彩,一辈子的名声送了进去。亢龙有悔,悔的不是命,是不肯退。这些艺人未必翻过易经,六爻的路数,他们一步一步都走到了。

有人问,卦辞里白纸黑字写着吉凶,又怎么讲?《系辞》讲得明白:吉凶者,失得之象也。吉,是做得合时宜;凶,是做得不合。判的是事,不是命。所以一部易经,最常见的断语不是大吉大利,反倒是无咎两个字——没出大错。什么叫无咎?无咎者,善补过者也。人这辈子,能不栽大跟头,靠的不是运气,是错了知道回头。孔子的无大过,正是这个路数。

还有一层,知几。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事情将动未动,先透出一点苗头,看得见的先动手,看不见的事后拍大腿。这不神异。从前钱庄里的老伙计,银元往柜上一丢,一听声响便知真假,掂都不用掂;药铺里收货的老先生,一把贝母抓起来凑近一闻,哪一省的、哪一年的,八九不离十。所谓几,就是这么点东西——心思细,见得早。教人无非一句话:睁着眼过日子,别等水漫进舱里才想起补船。

所以再回到书摊。六十四卦,我当它是前人留下的六十四种处境,每种处境底下,附几句过来人写的话:什么时候该伏着,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要晓得止步。读懂了发不了财,读进去,遇事心里多一分分寸——这就是无大过了,孔子要的,也不过如此。

如今想翻原文并不难。「玄镜」里收了卦爻辞全文,注解做得平实,不弄玄虚,一天读一卦,比听街头先生口若悬河强得多。只是话说在头里:此文所谈,皆是义理与读法,仅供传统文化欣赏与自我反思参考,不构成命运预测,亦不构成医疗、投资、法律建议。书是死的,理是活的,读出多少,是各人的事。

玄镜 · 九殿九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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