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年在苏州一个旧书铺里,见过一副手绘的塔罗,牌背的金漆掉得七零八落,牌角卷了边。铺主是个不修边幅的老先生,我问他这牌灵不灵,他抬眼看我一下,慢慢说,上一个主人拿它算了十几年,末了还是搁在我这儿了。我把这话记到今天。塔罗怎么解,老先生已经替我答了一半。
先得把源头说清楚。塔罗不是什么"东方失传的秘术",它出在十五世纪的意大利北部,起先是米兰、费拉拉一带贵族用的纸牌,叫 tarocchi,拿来玩一种类似桥牌的游戏,也画得极精,是那时候的金银细工。到了十八世纪末,法国人 Court de Gébelin 一头扎进去,把它附会到古埃及祭司、卡巴拉、炼金术上头,愈说愈玄——其实全是他自己想的。真正定下今日模样的,是二十世纪初英国的伟特与柯尔曼,他二人合出的那副画,给每一张小牌都添了场景,才让"看图"有了着落。所以你手上这副牌,前后不过百来年。凡是开口就讲它承载几千年秘传智慧的,不是不懂,就是有别的心思。
牌是新的,道理却是老的。《周易·系辞》里有一句,叫"其称名也小,其取类也大"。七十八张,二十二张大阿卡纳画人生里那些反复出现的境况——愚人上路、隐者提灯、命运之轮、死神收梢;五十六张小阿卡纳分权杖、圣杯、宝剑、金币四门,对应人做事的四种气力:热望、情感、思辨、务实。每一张都是一个"类",可以往下延展。抽出来铺开,不是天降玄机,是给你一组画面,让你借着这画面把自己的事想一想。
这跟旧时到城隍庙求签,是一个理。签筒里几十根竹签,签文早就雕板印好了,你抽哪一根,靠的不过是当时那点心思、那点手劲。签文本身多是模糊的比兴,一句"月落乌啼霜满天",能作千般解。真正解签的是那位坐堂的老庙祝,他先问你几句——你从哪里来、家里几口、近来所忧何事,然后借着签上的字面,把你心里那点疙瘩替你捋一捋。签是引子,人才是主。塔罗也是这般,牌是引子,坐在牌前的那个人才是主。
所以要问怎么解,头一件事,是老实看图。伟特牌里,圣杯三画三个女子举杯相庆,脚下是新收的果实;宝剑十画一人伏地,背上插着十把剑,远处天已微明。不必先去背什么关键词,先看画里的人做什么、周遭是什么景、光是明是晦、姿态是舒展是收紧。看得进去,自然有话可说。这一步谁都做得,不消什么天赋,只消肯静下来。
第二件,是要懂问法。三张牌讲一事的前中后,十张的凯尔特十字讲一件事的里外深浅,不同的牌阵是不同的问法。问法不对,答就是空的。你若问"我明年发不发财",这问题本就无从答起,发不发财牵扯几百桩事,不是一副牌能兜住的。你若改成"手上这份差事,该续该走,各有什么要留意的",牌就有话可说了,因为你已经把要看的东西收到了一个具体的岔口上。会问的人,已经解了一大半。
第三件,也是最要紧的一件,是解牌人自己的分寸。我见过不少初入门的,一翻出死神就变了脸色,一翻出高塔就唉声叹气。这是着了牌面的相。死神画的是骑白马而来,脚下有王有僧,不问尊卑一概让位,画的是一段旧的必得让给一段新的,是收梢,不是丧事。高塔画的是被雷劈裂的塔身,是硬撑之物撑不住了,该塌就让它塌,塌完地基才见得着。七十八张里,没有一张是纯凶的,也没有一张是纯吉的。凡把某几张钉死在"大凶"上头的,不是塔罗的规矩,是江湖的规矩——先把你惊住,后面的话才说得出去,银钱才收得进来。依我看,塔罗最容易做坏的地方,恰在此处。牌本无善恶,坏就坏在解牌的人存了坏心。
真正的解,是拿这副画替对面那人把话说开。他心里其实早知道该怎么办,只是不敢承认,或者缺一个由头去承认。牌一摊开,他借着画里的景,把憋着的话说出来了,把绕不过的弯子想通了,这就够了。至于灵与不灵、准与不准,不是塔罗要答的,是他接下来怎么走的问题。王阳明说"心外无物",这话搁在这里正合适——牌上那点意思,一半在纸上,一半在你心里,少了哪一半都不成事。
写到这里,想起铺主那句话。上一个主人算了十几年,末了还是把牌搁下了。为什么搁下,他没说。也许是问累了,也许是终于不必再问了。塔罗这一门,学到深处,大约是要把牌收起来的——不是不信了,是不用问了。
「玄镜」里也收着塔罗一门,用的是流传最广的伟特体例,牌义与逆位的口径,直接印在页上,是哪一家的说法就写哪一家,不含糊,也不替你下断语。它做的,是把牌摆好、把话讲清,剩下的留给你自己去想。浏览器里打开就能用,不装不注册,也不催你买什么化解之物。
这类讲传统术数里道理的短文,往后还会一篇一篇写下去。读着还入耳的,顺手关注一下这个号,下一篇写出来,自己就送到你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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